編者:7月28日, 《書法導報》第二版刊發(fā)了南京藝術學院教授、博士生導師徐利明先生撰寫的《四十年臨帖經驗總結》一文。作者通過多年的學書實踐和教學實踐的探索與檢驗,總結出了一套實驗性的臨帖方法,包括感悟法、解析法、兩者結合的通臨法以及意臨法。文章對臨習書法方法進行了深入解析,對學書人具有啟迪意義,現(xiàn)予轉發(fā)。

徐利明,全國政協(xié)委員,致公黨中央文化委員會副主任,南京藝術學院教授、博士生導師,江蘇省書法創(chuàng)作研究中心主任,中國標準草書學社社長,中國教育學會書法教育專業(yè)委員會副理事長,南京印社社長,西泠印社理事。
榮獲中宣部、人事部、中國文聯(lián)表彰的首屆“全國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”榮譽稱號(2004);中宣部確定的“全國文化名家暨‘四個一批’人才”全國宣傳文化系統(tǒng)“四個一批”人才(2005);享受國務院頒發(fā)的政府特殊津貼專家(2007);中共江蘇省委、江蘇省人民政府授予“紫金文化獎章”。
讀帖是對范本進行分析研究的過程,臨帖則是將通過讀帖所獲得的認識付諸筆下,錘煉功底。因此,讀帖培養(yǎng)洞察力、理解力,臨帖則培養(yǎng)表現(xiàn)力。讀帖應講究對內理的認識,臨帖則應講究對內理的活用,而不能斤斤計較對碑帖表面上的機械摹仿。雖然這是臨帖,練基本功,但應注意在思想方法、理解能力上鍛煉自己,這樣可以培養(yǎng)自己的創(chuàng)造思維和變通能力——這對進一步鍛煉和加強創(chuàng)作能力、發(fā)展藝術表現(xiàn)力,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。在臨帖實踐中,不善學者往往流于勤動筆而懶于思考,對著范本看一眼、寫一箋,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重復勞作,靠廢紙數(shù)量的堆積練功夫。這樣做,只能收到事倍功半的效果。我通過自己多年的學書實踐和教學實踐的探索與檢驗,總結出一套實驗性的臨帖方法。這一套臨帖方法包括感悟法、解析法、兩者結合的通臨法以及意臨法?,F(xiàn)分述如下。
一、感悟法
所謂“感悟”,即重在感覺,重在對所學碑帖的感性認識。一般來說,它對具體點畫、結體以及布局、用墨等不作細致的觀察和分析,對該碑帖的形式表現(xiàn)特征和技法特點從大處著眼,旨在感受和領悟該碑帖的總體藝術情調、氣息、取勢以及表現(xiàn)技法的總體特征等。臨寫時即將這種感悟付諸實踐,加以體驗。這種臨帖法是抓大體的,如能表現(xiàn)出讀帖所感受到的那種“味道”,即是成功的。還有一種更高層次的感悟法,即在具有豐富的師古經驗和較強的創(chuàng)作能力以后,除了運用上述抓總體、抓大勢的感悟方法之外,還可為充實和加強自身書法風格的某些構建因素,而有明確取舍地進行感悟性讀帖。
或意在感悟其書之氣息;或追求其用筆上的某種趣味;或對其結體態(tài)勢及某種獨特的結構方法加以體驗;或對其墨色變化的妙趣作一番揣摩等,心領神會后便動筆追效一番,將自己的感悟通過實踐加以體驗,并將這種所得化合到此后的創(chuàng)作中去,以生發(fā)和充實自己的書法意趣。

二、解析法
這是與解析式讀帖相應的比較具體而實在的臨帖方法。傳統(tǒng)的“九宮格”或“米字格”對初學者的基礎練習尤見實效,比較便利。因為它可看清一個字的偏旁各部分在這格內所據(jù)的位置,從而確認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,如結體的重心位置、疏密聚散以及點畫的向心或離心走勢等。“九宮格”的正中一格與“米字格”的正中焦點,正可測量一個字的重心所在。字的重心有略偏于其上者,有正適其中者,有略偏于其下者,還有略于左或略偏于右的不同表現(xiàn),通過輔助格都可以清晰地展示出來。這兩種輔助格亦可分析點畫的傾側角度,線條運動的走勢特征及其幅度等。我不反對初學者使用輔助格,但我提倡有一定基礎的學書者更應重視鍛煉自的目測能力。目測的方法雖不用輔助格,卻是基于輔助的原理來進行分析的。對字的各部分形態(tài)的比較,位置測以及點畫態(tài)勢,走向的分析,頭腦中有個無形的輔助格在。通過這樣的鍛煉,在具備了較強的單字解析能力以后,將此基本原理擴展運用于對大小參差的行、草書甚或連綿的大草進行分組、分段的多字一體的解析也比較容易入手。在做解析式臨帖時,我們不必整篇、整段、整行地去臨,在作點畫或偏旁解析時,甚至不必臨完整的字。以解析法臨帖,具有“以點帶面”的特征。這一方法的關鍵,在于抓住“點”進行認真、細致而深入的解剖、分析,找出規(guī)律性,掌握其形式表現(xiàn)技法上的要點,擴而大之?指導對范帖上同類構成或點畫形態(tài)的臨摹。如在結體方面,有獨體構成、上下或左右構成、上中下或左中右構成等,在這種種構成類型中,又各有多種不同表現(xiàn)。我們可從中加以分類研究,在每種類型中找出幾個代表性的字例,加以重點的剖析與臨寫,力求得其法,明其理,而擴展用之于全帖的臨寫。我們在進行這種對“點”的剖析和臨寫時,臨得不得法,可再三臨寫,也可在先寫的字跡上反復進行改寫。由于這是“點”進行剖析、追摹的過程不必要求習作具有整潔的總體效果。運用這一臨帖方法時,尤其應注意的是不要陷入對某種偶然出現(xiàn)的點畫形態(tài)或構成作表面的機械、死板的摹仿,要學會尋找規(guī)律性,掌握其表象深處所包含的內理。這“內理”的核心,即是該范帖的形式表現(xiàn)技法所依據(jù)的筆勢特征與貫氣原理。我們通過解析性的臨寫,要達到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,不但得其法,更知其法中之理,從而養(yǎng)成變通能力。

三、通臨法
這是形與神、技法與意趣全面把握的臨帖方法。這種臨法的成功,必須建立在對范帖情境、氣息的感悟和對其形式表現(xiàn)技法的胸有成竹的基礎之上。學書者如有了前兩種實踐,并達到一定程度后,對進行這樣的臨寫,就能很快地達到要求。而在通臨中如又發(fā)現(xiàn)和遇到某些未能把握的難點,還可再揀出作重點的剖析與臨寫,為下一次的通臨掃除障礙。

四、意臨法
此法尤其為進入開拓性創(chuàng)作層書家所常用。以這一方法臨帖,可有意識地參入臨帖者的興趣發(fā)揮,可表現(xiàn)出一定的偏向性。其主要特征是:不斤斤計較具體某個字的結體,點畫的相像程度,而重在靈活運用其總體規(guī)律,即興臨寫。此時可對范本作一定程度的取舍,對自己特別感興趣、有心得的成分進行強化、發(fā)揮,而對某些與自己興致不盡合拍的成分作一定程度的減弱、舍棄或改。所以,意臨法具有一定的自主性。但必須指出的是,意臨并非完全無視范帖,其“意”在臨有所取,是較高層次的師古手。如一味照自己的習慣寫法將范帖文字抄寫一番,書法上無所取法,就失去了“臨”的意義。嚴格說,這不是臨帖,而是以此帖文字為素材創(chuàng)作自己的書法作品。而對帖隨便寫,臨不像則美其名曰“意帖”就更不可取了。
學書者如能依上述四種臨帖法并合理、適時將幾種方法交叉進行,使之相互作用,就可達到既扎實地把握范本書法的形式表現(xiàn)技法及其意趣風格特色,又能將古法化為己有,盡快地適應模擬性創(chuàng)作、開拓自己的創(chuàng)作路子,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所謂“模擬性創(chuàng)作”,其基本特點是以某一碑帖或某一書家的形式、風格為模擬對象進行創(chuàng)作,其文字內容雖與模擬對象不同,但其表現(xiàn)技巧、創(chuàng)作效果盡力再現(xiàn)某一碑帖的意趣和形式美特征為旨歸。創(chuàng)作者的藝術表現(xiàn)意識不是“為我”,而是“從他”;不是抒發(fā)自我個性、志趣,而是追摹,它雖是低層次的創(chuàng)作,但卻是十分重要的環(huán)節(jié)。模擬性創(chuàng)作是對臨習所得的檢驗,也是進一步的發(fā)揮。盡管是模擬性的,但又在一定程度上發(fā)揮了主觀能動性,以新的文字內容,在特定的筆勢、筆法、結體、章法甚至還有墨法的制約下,進行新的組合和發(fā)揮。它充分體現(xiàn)著學書者對范本藝術情趣、形式法則和技巧的認識水平和實際掌握的程度。臨帖與讀帖、模擬創(chuàng)作的關系是相輔相成的。臨帖前需要讀帖以熟悉范本,臨帖后需要讀帖,以檢驗所得。臨帖到一定程度,就應穿插模擬性創(chuàng)作。“臨”是為了“創(chuàng)”。模擬性創(chuàng)作可檢驗對范本理解的程度和掌握的程度,并提高活用、變通的能力。
學書者在從臨帖向模擬性創(chuàng)作的過程中,往往會感到臨帖能臨得很好了,卻難以將臨帖所學用到創(chuàng)作中去。這說明臨帖能寫得好,畢竟是依范本仿寫,模擬性創(chuàng)作雖是模擬,但畢竟是創(chuàng)作,不是機械性的照搬,而是變通性的活用,如果感到臨帖所學用不上,或不順手,正說明并未真正理解和把握,也可能是實際上并未通。此時,就可以帶著在創(chuàng)作中遇到的種種問題,有的放矢地再度臨帖,有所悟,有所得后再進行模擬性創(chuàng)作。如此再三,就能將臨帖與模擬性創(chuàng)作有機地結合起來,互促互進,兩方面的能力與水平都能得到迅速提高。(轉自《書法導報》)
